中國能源版圖長期由央企主導,"五大發電集團"(華能、大唐、華電、國家電投、國家能源集團)與"六小豪門"(三峽、國投電力、中廣核、華潤電力、中核、中節能)掌控著全國近60%的電力裝機。然而,這一格局正在發生根本性動搖。

2025年2月的成都,一場低調的揭牌儀式攪動了中國能源行業的“一池春水”。
四川能源發展集團正式亮相,這家由川投集團與四川省能投集團重組而成的巨頭,攜3900億元總資產、3560萬千瓦控股裝機容量橫空出世,一躍成為西南地區最大的綜合能源平臺。
這不僅是四川國資改革的壓軸戲,更是地方能源集團從"配角"轉向"主角"的宣言。
儀式現場,一位央企能源板塊負責人的感慨頗具代表性:“以前跑項目是對接國家部委,現在首先要拜省能源集團的碼頭,‘地方軍’已經成了主角。”
這場“地方革命”并非偶然。
自2020年以來,全國超過25家省級能源集團密集新設或重組,12家明確資產規模的集團總資產合計突破4.5萬億元,山西、山東等地的能源“航母”更是邁入萬億資產行列。
這些"地方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切入風光大基地、增量配網、氫能儲能等核心賽道。
它們手握土地、消納、審批三大“地方特權”,背靠地方政府信用,以不可阻擋之勢與“五大六小”央企分庭抗禮,悄然改寫著中國能源版圖的權力格局。
這場變革的深層邏輯是什么?各省"旗艦"如何競速?地方與央企的博弈將走向何方?

趨勢不可逆,地方時刻的深層邏輯!
地方能源集團的強勢突圍,絕非政策紅利催生的短期現象,而是政策賦權、資源稟賦、資本重構與轉型焦慮四大不可逆趨勢交織的必然結果。
政策層面的“地方賦權”為這場變革打開了關鍵窗口。
2022年國家發改委、能源局發布的《關于加快建設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的指導意見》,首次提出"培育區域能源綜合運營商"。
這看似平淡的表述,實則是對能源管理體制的重大破冰。文件明確支持"地方政府整合地方電網、增量配網、地方能源企業",首次為省級能源集團的合法性正名,明確支持地方整合能源資源。
更關鍵的是,2023年第三批“沙戈荒”基地項目審批中,國家能源局允許省級能源主管部門推薦投資主體,地方獲得了推薦投資主體的權限。這意味著,過去由央企"包打天下"的大基地開發,開始向地方開放"入場券"。
內蒙古要求本地企業參股不低于20%,新疆將30%項目授予地方集團,山東更是明確省屬企業新增風光裝機占比不低于40%。
湖南則是將新能源項目備案權下放至市州,但要求必須捆綁省屬企業。廣西更是將"海上風電開發權"作為省級能源集團的核心資產注入。
這些政策的核心邏輯清晰可見,讓地方將資源轉化為股權,把項目變成稅收,把央企的“過境投資”變為可持續的“資產收益”。
風光資源在時間空間上的錯配,意外放大了地方政府的權力。
三北地區風光資源富集但消納能力弱,中東部地區負荷中心卻資源匱乏。解決這一矛盾的關鍵,不再是技術,而是土地和并網——這兩者恰恰掌握在地方手中。
京能集團在內蒙古烏蘭察布規劃1200萬千瓦風光基地,但必須與內蒙古能建集團成立合資公司,并承諾將35%的電量通過"點對網"專線輸送至北京,同時將部分制造產業落戶內蒙古。
這種"資源換投資"模式,使地方政府從"旁觀者"變為"利益相關方"。
更隱蔽的優勢是審批權。盡管大型項目需國家批復,但項目前期的土地預審、環評、水保、接入系統設計等環節,均需地方部門蓋章。
某央企風電開發總監坦言:"現在跑項目,先去省能源集團拜碼頭,先過省能源集團這關,否則連村鎮都過不去,土地預審、環評等環節根本無法推進。"
這種"守門人"角色在海上風電開發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遼寧、山東、廣東三省明確"海域使用證"由省級海洋部門審批,但優先授予省屬企業。
2023年,遼寧清潔能源集團一舉拿下遼東半島450萬千瓦海上風電項目,央企只能淪為合作方。
傳統觀念中,地方國企是效率低下、債務纏身的代名詞。但此輪重組徹底改變了資本結構,擺脫了“財政包袱”的標簽。
山東能源集團于2020年7月由兗礦集團、山東能源集團聯合重組,重組后總資產達1萬億元,2024年營收8500億元、利潤420億元,成為僅次于國家能源集團的全國第二大煤炭企業。
但其戰略意圖是"以煤養新",每年從煤炭業務擠出150億元現金流,全部投向海上風電、氫能、儲能。目前,其在山東半島已建成并網海風裝機380萬千瓦,占全國總量的18%。
晉能控股于2020年9月由同煤、晉煤、晉能三家整合而成,總資產1.1萬億元,煤炭產能4億噸。
以“煤電一體化”產生的穩定現金流,支撐清潔能源裝機年均增長40%。2024年已達1800萬千瓦,其中光伏裝機位居全國第三。
地方政府的隱性注資更顯關鍵,廣西能源集團注冊資本僅530億元,但獲得了可再生能源發展基金與配網資產的雙重注入,成立一年內便撬動千億社會資本。
2023年,省級能源集團新增債券發行規模達3800億元,平均融資成本3.85%低于央企,為其在項目競價中贏得了價格優勢。
最核心的驅動力,是地方從“煤炭財政”到“能源財政”的轉型焦慮。
山西、內蒙古等煤炭大省,煤炭稅收占地方財政的30%-50%,而“雙碳”目標下,煤炭消費即將達峰,財政斷崖式下滑已成定局。
內蒙古的焦慮最具代表性,2023年,內蒙古煤炭產量12億噸,稅收貢獻占比達45%。但按國家規劃,2025年后煤炭消費將年均下降3-5%。
為此,內蒙古于2023年8月將原蒙能集團、內蒙古能源建設投資集團合并,組建新的內蒙古能源集團,注冊資本300億元,并明確要求"到2027年,集團新能源裝機占比超過50%,清潔能源利潤貢獻超過煤炭"。
地方必須搶時間窗口,在煤炭利潤尚存時,用其現金流快速孵化新能源資產,形成新的財政支柱。
山西晉中用煤礦資產換取光伏投資,2024年,該市將3座年產千萬噸的煤礦注入晉能控股,換取其對本地200萬千瓦光伏項目的投資承諾,財政模式從"賣煤"轉向"賣電"。
同時,新能源項目對GDP的強勁拉動成為重要考核抓手,在"十四五"期間,幾乎所有省份都將新能源投資納入政府考核。
湖南能源集團2024年9月成立時,省政府直接下達任務:"2025年新能源裝機占比超40%,帶動省內產業鏈產值500億元"。
省級集團軍全景圖譜
三大集群的差異化競速
在這場能源變革中,省級能源集團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區域競合格局,北方、西南、東部沿海三大集群差異化發展,共同改寫著行業格局。
北方“雙億俱樂部”以山東、山西、陜西為核心,憑借“萬億資產+億噸煤炭”的家底,走出“以煤養新”的雙輪驅動之路。
山東能源集團不僅是煤炭巨頭,更是海上風電與氫能領域的隱形冠軍.
其在煙臺、威海布局的"海上風電+海洋牧場"模式,將風機基座改造成深海養殖網箱,每年新增漁業產值15億元,開創了"能源+農業"立體開發先河。
旗下氫能公司2024年已建成全國最大副產氫提純裝置(年產氫氣2萬噸),供應山東半島城市群燃料電池公交車。
晉能控股則走"煤電聯營+新能源平價"路線。其旗下有36座自備電廠,總裝機2800萬千瓦,全部改造成"煤電機組+儲能調頻",為新能源提供調峰服務,每年收取調峰費用23億元。
2024年,其光伏裝機達到1200萬千瓦,全部實現平價上網,度電成本降至0.18元,低于內蒙古、新疆的0.22元,成為全國最低。
陜西的特殊之處在于"雙平臺并行"。陜煤集團(總資產7000億元)主攻煤炭與化工,陜投集團(總資產3500億元)主攻電力與新能源。
2024年,陜西啟動兩大集團交叉持股,陜煤出資100億元入股陜投新能源板塊,換取陜投支持其煤化工項目綠電替代。這種"左手倒右手"的整合,本質是省級政府精準控制不同能源品種的轉型節奏。
四川、云南、貴州、廣西依托水電基礎,打造西南“水風光儲”集群。
四川能源發展集團的成立最具戰略意圖。原川投集團擁有雅礱江、大渡河雙江口等巨型水電站(總裝機2800萬千瓦),但苦于水電豐枯矛盾,棄水率達12%。
原省能投集團則手握四川省80%的風電、光伏開發權,但苦于調峰能力不足。重組后,集團內部實現"水風光互補"。枯水期風光多發,豐水期儲能充電,棄水率降至3%以內。
更關鍵的是,集團獲得四川省政府授權,統一開發金沙江、雅礱江"水風光儲"一體化基地,規劃裝機8000萬千瓦,相當于再造1.5個三峽。
貴州能源集團于2023年5月成立,走"煤電+抽蓄+風光"路線。
貴州雖是"江南煤海",但煤層薄、瓦斯高,煤炭開采成本已高于新疆50%。
2024年,貴州省政府明確要求"2025年煤炭產量控制在1.8億噸以內",倒逼轉型。
貴州能源集團迅速啟動"織金120萬千瓦抽水蓄能"項目,由旗下火電廠提供啟動資金,電網公司提供并網承諾,風光項目提供穩定收益,三方利益捆綁,項目核準速度比常規快18個月。
廣西能源集團的模式更具創新性。其注冊資本僅530億元,但政府注入三塊"黃金資產",一是全區14個增量配網牌照,二是北部灣450萬千瓦海上風電開發權,三是整縣光伏推進的"總牽頭"資格。
通過"存量配網+增量風光"的閉環,集團可向新增用戶收取"容量費",反哺新能源投資。2024年,其"高鐵沿線光伏走廊"項目已建成1200公里,裝機280萬千瓦,成為全球最長鐵路光伏帶。
廣東、浙江、江蘇、福建經濟發達、用電負荷高,但資源匱乏,形成東部沿海“風光核氫”集群立足市場優勢,走技術引領與產業協同之路。
廣東能源集團(原粵電集團)2024年總資產達2200億元,其"核風光儲"一體化模式國內獨有。
旗下大亞灣、陽江核電站提供基荷電源,海上風電全力搶裝,2024年達580萬千瓦,配套儲能由用戶側峰谷套利收益覆蓋。
更關鍵的是,廣東將其定位為"粵港澳大灣區能源安全保障平臺",獲得省財政每年50億元注資,用于建設"灣區虛擬電廠",聚合用戶側儲能500萬千瓦。
浙江能源集團(浙能集團)則走"數字能源+產業投資"雙路線。其"智慧能源平臺"已接入省內3.2萬家企業用能數據,通過AI優化調度,每年為電網節約調峰成本12億元。
同時,集團設立100億元新能源產業基金,投資光伏組件、儲能電池、氫燃料電池等產業鏈,2024年已孵化3家獨角獸企業,回報率達35%。
這種"能源+投資"模式,使其在嘉興、舟山等地獲取項目時,可承諾"帶動制造業投資100億元",地方政府優先供地。
江蘇國信集團的特殊性在于其"信托+能源"基因,利用金融優勢發行綠色信托。
作為江蘇最大金融控股平臺,國信集團2024年發行綠色信托產品680億元,成本僅3.2%,全部投向鹽城、南通的海上風電。
其"項目收益權證券化"模式,將風電場未來20年收益打包成ABS,提前回籠資金再投資,杠桿率達5倍。這使其在競價中報出"零補貼"價格,擠掉央企中標。
崛起模式的實踐樣本
三條轉型路徑的發展之道
地方能源集團的崛起并非千篇一律,四川“強強合并”、山西“煤新并舉”、廣西“輕資產授權”三大模式,勾勒出不同地區的轉型探索。
四川的“強強合并”堪稱規模效應的極限試。
2025年2月,總資產2200億元的川投集團與1700億元的省能投集團合并,實現水電、風光、燃氣、儲能全鏈條整合。
重組后調峰成本下降40%,融資成本降低1.5個百分點,外送電價提升0.03元/度,但也面臨管理層級精簡、債務攀升的潛在風險。
兩大集團原管理層級多達9級,合并后需精簡至5級,涉及中層干部調整超500人,人才流失風險不容忽視。
山西晉能控股的“煤新并舉”是傳統能源轉型的驚險跳躍。
在“煤炭產量不增、人員不裁”的硬約束下,通過煤電調峰溢價、煤礦塌陷區光伏開發、綠電直供高耗能企業三大舉措,新能源裝機四年增長340%,清潔能源利潤貢獻提升至22%。
但這種“以高碳補低碳”的模式暗藏悖論,2025 年后煤炭利潤可能年均下降15%,新能源能否實現自我造血仍是未知數。
廣西能源集團的“輕資產授權”開創了欠發達地區彎道超車的典范。
成立之初無資產注入,卻憑借增量配網、海上風電、整縣光伏三張特許經營權,以“資源換股權”撬動央企投資,以“配網鎖用戶”獲取穩定現金流。
18個月內新能源裝機從零增至450萬千瓦,但資產負債率已達71%,60%收入依賴政府授予的配網費,政策變動可能導致商業模式崩塌。
光環之下,地方能源集團正遭遇債務紅線、消納瓶頸、央企擠壓、機制轉型四大考驗,突圍之路充滿荊棘。
債務問題首當其沖。2024年15家省級能源集團平均資產負債率達67.3%,河南、貴州等地更是逼近80%,短債長投現象嚴重,償債能力脆弱。
山東能源集團通過引入戰略投資者出讓股權,融資180億元,將負債率從68%降至62%,為行業提供了破解思路。
消納瓶頸讓三北地區棄風棄光問題卷土重來,2024年蒙西電網棄風率達18.3%。通道建設滯后、省間壁壘加劇、調峰能力不足三大矛盾,讓地方集團的資源優勢難以變現。
內蒙古能源集團建設零碳產業園自發自用,新疆能源集團發展風光制氫外送,都是突圍嘗試,但前者受政策限制,后者依賴補貼,難以大規模推廣。
央企憑借技術、成本、管理優勢持續擠壓地方集團空間。央企海風建設成本比地方低10-15%,融資成本低0.7個百分點,還通過主導技術標準、鎖定供應鏈鞏固優勢。
地方集團則以“央企入股、地方控股”“市場換投資”等策略反擊,湖南能源集團在岳陽風電項目中占股60%掌握管理權,江蘇國信用市場資源反向控制產業鏈。
電力現貨市場的全面推開更具顛覆性。
山東試運行期間,光伏電價出現負電價與高價并存的極端情況,地方集團利潤波動幅度可達±60%。
京能集團通過容量補償獲得穩定收益補貼新能源,浙江能源集團推動“兩部制電價”覆蓋儲能成本,成為地方破局的關鍵探索。
多極競爭時代的生存法則
未來,中國能源將邁入多極競爭的新時代,地方能源集團的發展邏輯正發生深刻轉變。
地方能源集團將從“規模競賽”轉向“質量競賽”,從"跑馬圈地"轉向"精耕細作"。
山東能源集團已明確"2026年起不再新增風光裝機,全部投資轉向儲能、氫能、數字能源"。
此外,地方集團正在組建"區域聯盟",從“單打獨斗”到“聯盟對壘”加速演進。
2024年9月,云、貴、川、渝四省能源集團簽署《西南清潔能源一體化協議》,統一規劃金沙江、瀾滄江流域水風光儲基地,統一申報特高壓通道,統一與廣東、廣西談判外送電價。
這種"省際聯合"將極大增強議價能力。
不僅如此,從“資源依賴”到“技術驅動”的轉型已經提速,浙江、江蘇、廣東的地方集團正加大研發投入。
浙能集團2024年研發投入45億元,占營收3.2%,建成全國最大鈣鈦礦光伏中試線(轉換效率28%)。這種"研發、制造、應用"一體化,將幫助其擺脫資源束縛。
每個省都面臨選擇,是全力支持地方集團"單飛",還是與央企"聯姻"?
四川、山東的獨立模式適合資源雄厚的省份,海南、西藏的央企主導模式適配小體量省份,湖南、廣西的混合模式兼顧各方優勢。
地方能源集團的崛起,不僅是企業競爭格局的變化,更是中國能源治理邏輯的深層變革。
過去,能源是國家意志的體現,央企代表國家配置資源。如今,能源成為地方利益的載體,地方集團代表省域參與博弈,以資源和市場為籌碼重塑規則。
這場變革的終局,不是"地方取代央企",而是形成"多極競爭、動態均衡"的新格局。
國家能源集團、華能等央企將固守"戰略安全"領域,包括核電、跨境輸電、戰略儲備等;山東能源、晉能控股等地方巨頭主導"區域市場";浙江能源集團、江蘇國信等特色企業深耕新業態,整體上動態均衡的格局。
時至今時,中國能源版圖的重塑,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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