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賣電，有人穿短袖，有人穿棉襖。

“如果冬天再來一次三十塊的分攤，我們就只能關門了。”

山西一家民營售電公司負責人在朋友圈寫下這句話時，配圖是2025年一季度財報，代理電量12億千瓦時，毛利潤480萬元，平衡費用分攤360萬元，再扣掉人工、履約保函利息、偏差考核罰金，凈利潤不足20萬元，比去年同期下滑92% 。

這只是行業縮影。

2025年8-10月，全國20個省份合計198家售電公司被強制退市。

山西、江蘇、廣東、浙江等地交易中心先后開出“退市令”，原因出奇一致，“未持續滿足注冊條件”或“拒不整改” 。

曾經蜂擁而上的“萬億價差紅利”故事，在現貨市場全電量計價、超額收益分享、交叉補貼收窄的三重擠壓下，迅速坍縮成“微利”甚至“負利”的現實 。

“躺著賺差價”與“刀口舔血”

2016年電改首輪放開時，山東月度集中競價一度出現188.8元/兆瓦時的批零價差，相當于每度電0.19元毛利。

而彼時人均售電成本不到3厘，一家年銷30億度的“小麻雀”公司，一年可凈賺3000萬元 。

暴利示范下，售電公司數量在2018年突破3400家，全國“殼資源”價格被炒到120萬元/家 。

但2023年以后現貨大范圍運行，價差邏輯被徹底改寫。

山西2025年1月現貨均價372元/兆瓦時，疊加30元/兆瓦時的平衡分攤，售電側需以402元/兆瓦時才能盈虧平衡。

而零售套餐最高限價僅405元/兆瓦時，毛利空間被壓縮到3元/兆瓦時，折合0.3分/度，還不夠銀行保函利息 。

浙江更夸張，8%的售電公司出現“收入與購電成本”倒掛，算上運營費用整體虧損 。

2025年，中國售電行業正經歷前所未有的轉型陣痛。

十年前電改初期“躺賺差價”的黃金時代早已落幕，如今“賣1億度電利潤不夠交物業費”成為部分企業的真實寫照。

數據顯示，全國售電公司年內超2000家企業注銷退出，行業集中度持續提升，前10家企業占據60%市場份額，馬太效應愈發顯著。

政策層面的深度變革成為首要沖擊。

國家發改委明確2025年底前基本實現電力現貨市場全覆蓋，日清月結的結算模式讓傳統中長期合同鎖定差價的玩法失效，偏差考核更成為生死線。

山東某售電公司因負荷預測失誤，單次偏差超±2觸發高額罰款，直接損失1200萬元，相當于其全年利潤總和。

2025年11月出臺的輸配電價“四個辦法”進一步精細化成本核定，容量電費與電量電費的分攤機制引入成本剛性，倒逼企業從被動價格接受者向主動策略管理者轉型。

市場競爭的白熱化也在持續擠壓盈利空間，某客戶經理直言：“過去靠關系簽下的客戶，現在可能被0.01元/度的差價搶走。”

超額收益分享與“一刀切”限價

當“價差”仍有殘存空間時，各地政府開始用行政手段“讓利于民”。

陜西2025年8月率先出臺《零售市場超額收益分享細則》，規定售電公司月度平均批零差價高于0.015元/度的部分，80%必須返還用戶。

安徽、四川、遼寧迅速跟進，把“0.015”當成默認“生死線”。

這意味著，即便售電側在現貨低價時段搶到便宜電量，只要最終差價超過1.5分，就要把大頭讓出去，套利秒變義務勞動。

更嚴厲的是廣東、江蘇對“居間費”的穿透核查，凡通過信息優勢吃回扣、虛報電價的售電公司，一經查實直接強制退市。

2025年9月，廣東兩家民營售電公司因偽造2000萬元履約保函被永久拉入黑名單，法人連帶禁入金融行業 。

三類主體冰火兩重天

“同樣是賣電，有人穿短袖，有人穿棉襖。”山東電力交易中心人士這樣形容當下格局。

發電系售電公司，憑借母廠直供+內部轉移定價，既能在中長期市場優先拿低價電量，又可通過集團財務公司拆借資金，對沖現貨價格波動。

2025年上半年，華能、華電旗下售電公司度電凈利仍維持在0.8-1.2分，是獨立公司三倍 。

電網系售電公司，在增量配網、園區微網項目中鎖定“過網費+零售”雙重收益，哪怕零售零利潤，靠配網基本電費、容改需、代運維也能打平。

其最大底氣在于客戶黏性，園區管委會往往“點名”要求電網系兜底。

獨立售電公司，既無電源又無配網，只能拼渠道、拼服務。

為了搶客戶，部分公司把居間費提到1.5分，遠高于0.5分行業均值。行業知情人士向國際能源網坦言，一旦現貨價格反向，立刻陷入“賣得越多虧得越大”的泥潭 。

“增值服務”看上去很美，做起來很貴

價差路窄，行業共識是向“需求側管理、儲能、分布式、節能托管”要利潤。

但真到落地，獨立售電公司才發現“門檻”高得嚇人。

首先是資金門檻，儲能融資租賃要求20%資本金，一座10MW/20MWh的共享儲能， upfront就要1600萬現金，對年凈利不足千萬的中小公司而言無異于“蛇吞象”。

再有是技術門檻，需求響應平臺需與省級負荷系統、客戶EMS、充電樁運營商多方對接，接口費用動輒上百萬元。一次系統升級，就能把三年利潤吃光。

于是出現尷尬場景，行業普遍認為單純售電利潤占比將降至30%，70%收益要來自增值服務。但當60%以上的獨立售電公司把“增值服務”寫進商業計劃書，卻還是在靠代購電茍活。

真正靠節能托管賺到錢的，仍是發電或電網背景公司，他們有資本、有數據、有工程師團隊 。

2026生死預測：三輪出清與兩條生路

2025年的售電行業，“草莽時代”已正式終結。

隨著全國統一電力市場體系的基本建成，政策、市場與技術的三重變革，正在加速淘汰僅依賴價差盈利的傳統中間商。

業內普遍判斷，2026年將迎來“第三輪出清”。

現貨全電量運行、綠電自愿認購全覆蓋，批零價格實時聯動，價差空間徹底透明。

跨省現貨、區域容量市場、輔助服務市場同步上線，交易品種從3個暴漲到11個，對風控系統、保證金、人才儲備提出更高要求。

征信體系接入央行大數據，履約保函、電量偏差、用戶投訴全量納入信用評分，評分低于BBB的自動暫停交易資格。

屆時，預計現存4200余家售電公司還將再減少一半，最終留下500-600家“全能型”主體和1000家左右“區域精品” 。

對于獨立公司而言，兩條“窄門”或許尚存。

虛擬電廠運營商，綁定充電樁、儲能、工商業可調負荷，賺容量補償與輔助服務費，把“賣電”變“賣能力”。

山東、浙江2025年已把VPP補貼提到600元/千瓦·年，度電收益遠高于零售差價。

綠電零售細分商，專注外向型企業、出口歐美的高端制造，提供“100% 綠電+國際認證+碳足跡”套餐，溢價5-8分/度仍有人買單。

上海某外貿園區2025年Q3綠電零售溢價6.2分，毛利率高達12% 。

當“價差”紅利落幕，售電公司真正的價值才開始顯現，幫用戶管理負荷、降低需量、配置儲能、鎖定綠電，成為用電側“能源管家”。

只是，這場轉型需要技術、資本、政策、信用多重加持，獨立售電公司能否熬過“最后一公里”，答案或許就在2026年的夏季現貨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