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三十度的黑龍江,用13天的零電價,經歷了一場能源轉型的“極寒考驗”。

零下三十度的黑龍江,寒風裹挾著冰雪肆虐在黑土地上,電網鐵塔在極寒中矗立,發電機組轟鳴不息,輸送著維系民生與生產的電力。
然而,2025年12月3日0:00起,黑龍江電力現貨市場的日前出清曲線卻被這極寒“凍住”,化作一條毫無起伏的橫軸——0元/兆瓦時。
這條橫軸持續了312個小時,直至15日23:59才勉強回升,刷新了中國電力市場化改革以來最長零價紀錄。
這一違背市場常識的現象,不僅讓外行直呼不可思議,更給業內敲響了警鐘。
它并非偶然的市場波動,而是高比例新能源時代多重結構性矛盾的集中爆發,是新型電力系統建設進程中必須直面的“壓力測試”。
01.
極寒中定格的312小時零電價
在電力市場的正常邏輯中,電價如同“晴雨表”,實時反映著電力供需關系的變化,隨負荷波動漲落調整。
但在2025年12月的黑龍江,這一“晴雨表”徹底失靈。
從12月3日凌晨開始,無論風電出力如何波動、負荷如何微調,現貨電價始終定格在0元/兆瓦時,既無上漲動能,也無下跌空間。
這并非市場自發平衡的結果,而是多數省份設置的電價地板線,當供過于求達到極致,價格便被牢牢釘在零點。
對普通民眾而言,“用電不花錢”的表象背后,是電力系統的超負荷運轉。
風機在寒風中高速旋轉,火電機組24小時持續供熱發電,輸電線路滿負荷輸送電力,全產業鏈都在正常運轉,卻陷入了“勞動無收益”的怪圈。
而在業內人士眼中,這312小時的零電價,是多重矛盾在同一時空碰撞的必然結果。
熱電聯產“以熱定電”的剛性約束的、冬季風電的集中暴發、新能源裝機占比突破臨界點、外送通道與調峰資源建設滯后、需求側彈性不足,五大因素層層疊加,最終將電價壓垮在地板線上,形成了極寒天氣下獨特的“價格奇點”。
這一現象不僅刷新了紀錄,更將新型電力系統建設中的深層問題一次性暴露在公眾視野中。
02.
被鎖定的火電與失控的風電
零電價的核心推手,源于供給側的結構性失衡。
火電被供熱需求“鎖死”,風電則在冬季迎來“暴發式增長”,兩者疊加形成的電力洪流,超出了系統的承載極限。
黑龍江冬季集中供暖時長長達180天,熱電聯產機組承擔著保障民生供暖的核心職責,其發電量占全省全年用電量的26%,在冬季供暖高峰期更是不可或缺。
按照“以熱定電”的運行原則,這些機組的出力完全由熱負荷曲線決定,而非市場電價信號,即便電價低迷甚至歸零,也必須維持24小時穩定運行,確保蒸汽不斷、供暖無憂。
2025年12月,黑龍江省內熱電聯產機組日均發電量達1.2億千瓦時,占全省總發電量的68%,形成了約20億千瓦時的“剛性電量”。
這部分電量如同“固定輸出”,無論市場供需如何變化,都必須優先上網,為電力過剩埋下了隱患。
與火電的“被動鎖定”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風電在冬季的“瘋狂擴張”。
黑龍江的風電資源呈現顯著的季節性特征,冬季風速遠高于夏季,且持續時間更長,2025年12月風電平均利用小時數達420小時,較夏季翻倍。
截至2025年9月底,全省新能源裝機容量達3149萬千瓦,占總裝機比重提升至57.9%,歷史性超過煤電,成為省內第一大電源類型。
當夜間風速驟起、風電出力大幅攀升,而熱電聯產機組的最小技術出力卻無法下調時,過剩的風電只能“硬擠”進電網。
這種“剛性火電與彈性風電”的供給結構,在冬季用電淡季形成了嚴重的供過于求,現貨市場價格自然被瞬間擊穿至零點。
03.
被凍住的彈性與擁堵的外送通道
供給側的電力洪流洶涌而來,需求側卻因季節性因素和基礎設施短板,難以形成有效承接,最終導致電力“無處可去”,進一步加劇了零電價局面。
工業負荷的季節性冬眠,讓需求側失去了核心支撐。
12月的黑龍江,氣溫低至零下三十度,裝備制造、石化、食品加工等傳統用電大戶進入生產淡季,開工率顯著下降,電力需求同步萎縮。
數據顯示,當月全省最大用電負荷同比下降4.6%,傳統工業對電力的吸納能力大幅減弱,無法消化供給側新增的大量電力。
而作為新型負荷的電采暖,雖近年有所發展,卻難以成為“救命稻草”。
黑龍江新增電采暖面積達3800萬平方米,但僅占城鎮集中供熱總面積的5%,且70%采用集中式蓄熱模式,調節靈活性不足,在零電價時段無法即時增加負荷、吸納過剩電力,宛如“遠水難解近渴”。
跨區外送通道的“擁堵”,則徹底堵死了電力“外流”的路徑。
黑龍江作為清潔能源基地,本可通過外送通道將富余電力輸送至華北、華東等負荷中心,但受限于基礎設施建設進度,外送能力嚴重不足。
零電價期間,省間聯絡線已滿負荷輸送620萬千瓦電力,卻僅能消納同時段富余新能源的40%,大量電力被“困”在省內。
彼時,東北—華北異步網架擴建工程尚未投產,現有通道的輸送瓶頸無法突破,富余電力既不能在省內被消化,也無法向外輸送,只能在本地市場“淤積”,進一步壓低電價。
04.
利益如何分配?零價13日的多維賬本
連續13天的零電價,并非“全輸全贏”的格局,而是對電力市場各參與方利益的一次深度重構,發電側、用電側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損益狀態,凸顯了市場機制的短板。
對發電側而言,零電價帶來了直接的經濟損失,行業利潤大幅縮水。
其中,煤電企業首當其沖,邊際收益損失約3.8億元,單位虧損達28元/兆瓦時,原本依靠電價覆蓋的燃料成本、運維成本無法回收,經營壓力陡增。
風電企業同樣未能幸免,盡管擁有0.18元/千瓦時的補貼電價,但受現貨零價影響,補貼觸發“熔斷”機制,最終損失達2.1億元。
受此影響,省內最大發電集團12月利潤環比驟降62%,不得不啟動集團級緊急減資預案,縮減非核心業務投入,以應對現金流壓力。
這種普遍虧損的局面,不僅影響企業短期經營,更可能打擊長期投資信心,制約電力行業的可持續發展。
用電側的收益則呈現出顯著的分化特征,多數用戶體感不明顯。
從數據上看,省內142家售電公司代理電量達420億千瓦時,批發側零價使其平均購電成本下降0.037元/千瓦時,理論上可節省15.5億元。
但由于輸配電價、政府基金等剛性成本高達0.168元/千瓦時,不受現貨價格波動影響,最終用戶到戶電價僅下降0.011元/千瓦時,一般工商業用戶幾乎感受不到電價變化,零價紅利被大幅稀釋。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數據中心、比特幣礦場等具備高度負荷調節能力的用戶,通過100%負荷轉移,將生產活動集中在零電價時段,13天內累計節省電費4000萬元以上,成為此次零電價事件中最大的受益群體。
這種收益分化,反映出需求側彈性資源的價值,也為后續負荷管理提供了方向。
05.
零電價背后的系統危機
零電價不等于停電,但其背后潛藏的系統風險更值得警惕。
價格信號失真、安全約束逼近,如同懸在電力系統上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若不及時化解,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價格信號失真直接導致系統靈活資源“失血”。
電價作為電力市場的核心調節杠桿,其歸零意味著邊際發電成本為零,這讓儲能、需求響應、調峰燃氣機組等“靠價差吃飯”的新型市場主體失去了生存空間。
儲能充電無收益、需求響應無激勵、調峰機組啟停無利潤,這些關鍵的靈活資源無法參與系統調節,進一步削弱了電力系統的平衡能力,形成“價格失真→資源退出→調節能力下降→價格更易歸零”的惡性循環。
安全約束逼近則直接威脅電網穩定運行。
連續零電價的背后,是實時富余功率長期占全網最大負荷的35%以上,電網長期處于“超供”狀態,頻率、電壓等關鍵指標持續逼近安全上限。
2025年12月7日03:10,黑龍江東部電網頻率一度沖高至50.18Hz,距50.2Hz的安全上限僅差0.02Hz,若未能及時干預,可能引發線路過載、風電機組批量脫網等嚴重事故,甚至威脅整體電網安全。
這種長期超負荷運行的狀態,為電力系統埋下了安全隱患。
面對零電價引發的系列問題,黑龍江省迅速出臺應對措施。
省發改委緊急暫停2025—2026年冬季尖峰電價政策,擴大谷段電價時長,將谷段電價下限由0.12元下調至0.04元,通過價格杠桿引導用戶錯峰用電、填谷消納。
國網黑龍江電力同步啟動日前、日內兩次“負備用”市場,對可中斷負荷、儲能等靈活資源給予1200元/兆瓦時的補償,激勵其參與系統調節。
政策落地后效果顯著,12月16日首次調用儲能45萬千瓦,成功將現貨出清價拉回0.08元/兆瓦時,結束了連續13天的零電價局面,實現了市場的初步回歸。
06.
從價格極寒到制度破冰
回望黑龍江連續13天的零電價事件,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并非一次簡單的“市場失靈”,而是高比例新能源時代提前上演的“壓力測試”。
它將長期潛藏的“熱電矛盾”“網源不協調”“價格信號失效”“需求側彈性不足”等問題一次性推至臺前,也逼迫政策制定者、企業、資本同時給出答案。
在“雙碳”目標引領下,新能源裝機占比持續提升是必然趨勢,當更多省份的新能源裝機突破50%、60%,黑龍江的“零價時刻”可能在全國范圍內陸續上演,此次事件的應對經驗,對全國新型電力系統建設具有重要借鑒意義。
零電價的出現,并非能源轉型的“副作用”,而是推動系統升級、機制創新的重要契機。
它提醒我們,電力市場化改革不能停留在表面,必須完善價格機制、輔助服務市場、收益分配機制,讓價格信號真正發揮調節作用,保障各市場主體的合理權益。
零下三十度的黑龍江,用13天的零電價,經歷了一場能源轉型的“極寒考驗”。
如今,政策的“暖陽”已逐步驅散市場的“寒意”,能否將這次極端事件轉化為制度創新、技術突破的動力,將價格極寒轉化為轉型暖流,不僅決定著黑龍江能源轉型的成敗,更將影響中國新型電力系統建設的整體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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