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5日,非洲大陸最大的電解鋁廠——莫桑比克Mozal鋁廠將正式拉下電閘,進入“無限期停產維護”。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檢修,而是一場持續六年,圍繞“幾分錢電價”的談判徹底破裂的結果。
這也不是單一企業的經營失利,而是一次把“電力”推向全球工業舞臺中央的高分貝警報。
當廉價、穩定、充足的電力不復存在,現代重工業賴以立足的根基便會被徹底動搖。
從馬普托河畔到萊茵河畔,從冰島的雷克雅未克到印尼的蘇拉威西,電解鋁行業正在用58萬噸的瞬時產能蒸發,告訴世界:
在“雙碳”與“能源主權”并行的時代,誰掌控了電,誰就握住了工業的命脈;誰失去了電,誰就被宣判了生產的“死刑”。
01.
58萬噸產能“停擺”
一張電價分歧單,掀動全球鋁市
2025年12月16日,澳大利亞礦業巨頭South32發出一紙公告:其控股的Mozal鋁廠將在2026年3月15日后進入“維護待命狀態”,即全面停產。
Mozal鋁廠年產58萬噸,占全球電解鋁供應的0.8%,看似體量有限,卻足以成為壓垮供需天平的最后一顆砝碼。
根據South32的公告,工廠現有電力協議將在2026年3月到期,而新的購電談判卡在“4美分”的死結。
莫桑比克政府與卡奧拉巴薩水電公司(HCB)要求電價從0.05美元/千瓦時上調至0.12美元,漲幅140%。
South32則堅持0.08美元為上限,否則“成本線不保”。
于是,58萬噸產能被貼上“無限期維護”封條,全球鋁供需平衡表頃刻改寫。
ING把原本20萬噸的供應盈余修正為60萬噸缺口,CRU由“小過剩”轉為“緊平衡”。
歐盟年需求900萬噸,突然失去一條占比近五分之一的進口通道,被迫遠赴加拿大、中東高價“搶鋁”。
市場用最直白的數據證明:電解鋁不是普通商品,而是“電力的固態形式”。
一旦電價突破企業承受閾值,供給可以在一夜之間消失。
目前,Mozal鋁廠停產已進入不可逆階段。
South32已暫停2026年3月后原材料采購,將旗下沃斯利氧化鋁精煉廠原本供應給Mozal的資源全部轉向第三方客戶,并計提了約6000萬美元一次性維護支出,涵蓋員工離職補償及合同終止費用,后續年度維護成本預計為500萬美元。
對莫桑比克而言,這場停產將造成災難性后果,5000名直接員工失業,數十家配套供應商面臨破產,3%的GDP和10%的出口額憑空消失,社會經濟連鎖反應已箭在弦上。
02.
一噸鋁15000度電,高耗能背后的電力邏輯
電解鋁被稱為“電老虎”,根源在于其無可替代的技術路徑——霍爾-埃魯熔鹽電解法。
每生產1噸原鋁,平均需要消耗13000–15000kWh直流電,電力成本占現金成本的30%–40%,在能源價格高企時期甚至突破50%。
這意味著,鋁廠選址首先考慮的不是礦石來源,而是電價水平。
全球80%的原鋁產能布局在具備0.03–0.06美元/千瓦時電價優勢的地區。
冰島的地熱、挪威的水電、加拿大的大型梯級水電、中東的廉價天然氣、印尼的自備煤礦坑口電廠……
Mozal鋁廠25年前落戶莫桑比克,看中的正是卡奧拉巴薩水電站全球最低一檔的0.02–0.03美元/千瓦時電價,以及政府給予的免稅優惠。
當“能源主權”覺醒,資源國不再愿意把廉價電力轉化為跨國公司的利潤,鋁廠便失去立身之本。
當氣候變化導致干旱、水庫水位下降,水電發電量銳減,鋁廠又成為最先被“拉閘”的目標。
2025年,HCB就因為干旱不得不削減對外售電,進一步推高了政府“漲價”的底氣。
電解鋁的高耗能不是原罪,真正的挑戰是:在低碳轉型與資源民族主義雙重擠壓下,如何持續獲得“足夠便宜、足夠綠色、足夠穩定”的電力?
03.
從歐洲能源危機到非洲電價博弈
斷電潮正在蔓延
Mozal的停產絕非孤例,它只是全球鋁業“缺電”危機的縮影。
2022年爆發的歐洲能源危機,讓電價一度突破0.50美元/千瓦時,直接導致德國Trimet、荷蘭Aldel、法國Dunkerque、斯洛伐克Slovalco等超過百萬噸產能宣布“臨時”減產。
冰島Century Aluminum因電站故障,2025年底再度削減三分之二產量。
2024年,印尼政府取消鋁廠0.035美元/千瓦時的優惠電價,要求按市場價0.08–0.10美元執行,導致華青、宏泰等中資項目推遲二期投產。
印度國家電力監管委員會將部分鋁企長期購電協議(LTA)價格上調30%,奧里薩邦多家工廠被迫降低運行電流。
據了解,2025年,歐洲已有45萬噸電解鋁產能因能源成本過高被迫減產。
這一趨勢在天然氣價格波動與綠色能源政策收緊的雙重作用下持續加劇。
歐洲多國為實現碳中和目標,逐步淘汰煤電、嚴控天然氣消費,導致傳統能源供應收緊。
而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的間歇性與不穩定性,尚無法滿足電解鋁生產對連續穩定電力的需求。
如今輪到了非洲。
Mozal的58萬噸按下“暫停鍵”后,加納Valco鋁廠因國家電網崩潰已停產兩年,幾內亞Alumina Company of Guinea(ACG)配套電站融資受阻,原計劃2026年投產的100萬噸氧化鋁—電解鋁一體化項目被迫延后。
從北歐到西非,一條“電力風險弧”正在地圖上顯現。
任何依賴外部電網、缺乏自備電源、沒有長期鎖價協議的鋁廠,都可能成為下一座被斷電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04.
“能源主權”覺醒
資源國為何不再甘愿做“廉價電力輸出地”
Mozal鋁廠與莫桑比克政府的六年拉鋸,表面是價格之爭,實質是利益分配與發展模式的碰撞。
鋁廠占用全國43%的發電量,卻只貢獻3%的GDP和不到0.2%的財政收入。
相反,政府控股85%的HCB水電站,每年分紅占財政收入的2%,一旦繼續以低價向鋁廠供電,等于用“國家的電”補貼“外資的利潤”。
隨著全球能源格局從“過剩”走向“緊缺”,資源國開始重新評估優勢。
莫桑比克2030年電氣化率目標從35%提高到60%,工業用電必須讓位于民生與基礎設施。
電價對標全球,0.12美元/千瓦時雖高于鋁廠承受力,卻低于南部非洲現貨均價0.14美元,政府認為“并不離譜”。
對South32而言,Mozal的關停意味著一次性3.72億美元資產減記、股價單日蒸發1.1億美元。
對莫桑比克而言,則是18%的出口額、2500個家庭收入、11億美元外匯來源瞬間消失。
Mozal鋁廠停擺,也在提醒跨國企業:廉價電力的時代紅利正在退潮,資源國不再接受“用資源換就業”的單向度邏輯,而要通過電價、稅收、股權三重杠桿,把電力留在本國價值鏈的高端環節。
05.
中國海外鋁項目如何穿越電價波動
中國是全球最大電解鋁生產國,也是海外鋁投資最活躍的國家。
據國際能源網了解,截至2025年底,中資企業控股/參股的海外電解鋁產能約520萬噸,分布在印尼、馬來西亞、越南、印度、喀麥隆、幾內亞、冰島等13個國家。
印尼華青鋁業配套2×350MW自備燃煤電廠,同時與PLN簽訂1 GW可再生能電長期協議(PPA),雙電源保證負荷率95%以上。
中國鋁業在幾內亞的120萬噸項目,與國家輸配電公司(EDG)簽署25年購電協議,采用“60%固定價格+40%煤炭指數聯動”混合計價,上限0.065美元/千瓦時。
宏橋集團在印度尼西亞項目讓渡5%股權給當地國資礦業控股公司(MIND ID),換取0.04美元/千瓦時的優惠電價延期至2040年。
未來海外鋁投資的核心競爭力,不再是“把電解槽搬出去”,而是“鎖定電源”。
06.
水電、光伏、風電如何重塑鋁廠“電力地圖”
在“雙碳”目標倒逼下,全球鋁業正在經歷一場“電力革命”。
挪威海德魯(Norsk Hydro)宣布2028年前實現全水電鋁,將德國Neuss、法國Dunkerque等煤電依賴產能全部關停。
美國世紀鋁業(Century Aluminum)與密蘇里州公用事業公司合作,建設600MW風電直供線路,肯塔基州Hawesville鋁廠2027年起100%使用綠電。
中國宏橋在山東濱州試點“光伏+直流爐”微網單元,利用廠區屋頂和周邊灘涂布設1.2GW分布式光伏,每年可提供15億千瓦時綠電,對應減少約100萬噸碳排放。
電解鋁的技術特性決定了它對電力“三大硬指標”:廉價、穩定、可持續。
光伏、風電的平準化度電成本(LCOE)已降至0.025–0.035美元,低于多數地區火電,但需解決儲能與直流微網投資。
水電具有季調、年調能力,可與電解槽全年8000小時運行匹配。風光則需配套儲能或火電調峰,保證負荷波動<5%。
綠電鋁溢價正快速放大,歐洲市場“低碳鋁”溢價已從2021年的20美元/噸升至2025年的180美元/噸,為綠電項目提供額外收益。
未來的鋁廠將跟著風場、水庫、光伏選址,用直供專線、微網儲能、綠色金融把“電”轉化為“鋁”,再把“鋁”打上“零碳”標簽,賣出更高的品牌溢價。
Mozal鋁廠的電閘落下,掀開的不僅是全球鋁市的60萬噸缺口,更是一次對工業文明的深層拷問。
當廉價化石能源儲量遞減、當氣候變化加劇水電波動、當資源國收回定價權、當碳關稅把灰電變成“碳債”,電力已經走向舞臺中央,成為主角。
對于國家,能源戰略不再是“保障居民用電”的單一維度,而是“鎖住高端制造”的關鍵籌碼。
對于全球,鋁、硅、鋼、氨等所有高耗能行業,都將被電力地圖重新劃分疆界。
未來十年,誰能掌握大規模、低成本、綠色、可持續的電力,誰就能掌握下一周期工業化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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